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灯比星子还密。三轮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，菜叶沾在鞋底，吆喝声撞在铁皮棚顶又弹回来。有人蹲在角落里啃烧饼，油光蹭在手机屏幕上，正刷着一段搞笑短视频。那笑纹在疲惫的脸上荡开，像冷水里丢进一颗糖，甜得有些勉强。但确实是笑了。

娱乐在这里不是消遣，是喘息。卸完一车土豆的汉子，靠着车帮子听半首老歌，耳机线脏得发黑，音量开到最大也盖不住周围的嘈杂。可他的脚趾在胶鞋里跟着节拍点地，一下，两下。旁边卖豆腐的女人手机里放着戏曲，唱到高腔处，她手里的刀顿了一顿，仿佛那声音替她把腰杆挺直了半寸。这些零碎的声响，没有舞台，没有掌声，只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，自己给自己亮一束光。

天亮以后，批发市场散了，人潮涌进各自的白昼。写字楼里，有人趁着接水的三十秒，划两页漫画，嘴角动一动，又压平。流水线上，手指重复上千次动作，耳朵里塞着评书，说到紧要关头，手里的活计都跟着快了几分。娱乐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长着，不挑土壤，不挑时辰，只要有一口气的空当，它就能钻出来，把绷紧的神经松开半扣。

娱乐还是一种谈判。饭局上，酒过三巡，有人讲了个段子，满桌的笑声把僵局化开，生意就在这笑声里谈成了大半。谈判桌下的脚，却悄悄踢了踢同伴的皮鞋，那是个暗号。娱乐在这里戴着面具，笑意是浮在表面的油花，底下炖着的是各自的算盘。可你不能说它假，因为那笑声响起来的时候，紧绷的肩膀确实松了一松，哪怕只是几秒钟。

也有人把娱乐过成了日子。公园里唱戏的老人，胡琴拉得咿咿呀呀，唱到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，嗓子劈了，底下坐着的几个老伙计照样鼓掌叫好。他们不为上台，不为出名，就为每天上午这一段时光，把心里那点陈年旧事，借着别人的词曲，痛痛快快喊出来。唱完了，收好家伙什，各自回家，明天还来。娱乐成了锚，钉住了那些飘忽的日子。

从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到傍晚的公园，娱乐始终贴着实用的底子。它不负责解决任何问题，只是让问题在某个瞬间变得不那么硌人。像那双在胶鞋里点地的脚，像那声劈了却还要唱下去的嗓子，娱乐是生活给生活自己开的药方，苦里带一点甜，咽下去，人就能接着走下一程。天光大亮，市场里的灯灭了，可那些笑过的痕迹还在，存着，等着下一次需要的时候再取出来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