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广场的灯影

跳舞的人散尽了，音响的轮子卡在地砖缝里。老周弯腰使劲，车灯扫过来，照亮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引擎没熄，排气管吐着白气，像一头温顺的兽在打盹。老周终于把音响拖上台阶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轿车缓缓驶过，轮胎碾过地上散落的彩带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路边，看第一辆桑塔纳开进县城，尘土飞扬里围满了人。

那时汽车是稀罕物。厂里只有一辆解放牌卡车，司机老刘把方向盘擦得锃亮，车厢里永远飘着汽油味。孩子们追着车屁股跑，闻那股刺鼻的气味，觉得比糖还甜。老周记得自己第一次坐进驾驶室，老刘让他按喇叭，他手抖得按了三下才响。喇叭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，也惊醒了整个小城的清晨。后来路越修越宽，车越来越多，老刘退休那天，把他的白手套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方向盘上，说这玩意儿比人还精贵。

如今汽车多得像夏天的蚊子。老周的儿子在城东修车铺干活，每天要经手十几辆车。有次老周去看他，见儿子躺在车底，油污糊了满脸，手里扳手拧得咔咔响。儿子说，现在车便宜了，家家都有，可修起来反而更费劲，电路板密密麻麻，比绣花还细。老周蹲在旁边看，想起自己当年学开车，师傅教的是离合油门，现在儿子学的却是电脑诊断。两个时代隔着一层铁皮，谁也摸不着谁的心事。

广场边的停车位总是满的。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来得早，占了靠树的位置，把电动车、三轮车挤到角落。汽车们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，车窗反射着路灯，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。老周有时想，这些车白天载着人去上班、买菜、送孩子，晚上就跟他一样，停在路边发呆。他见过一辆车里的男人，熄火后久久不下车，就坐在黑暗里抽完一根烟，烟头明灭的光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车替他挡住了外面的世界，也替他藏住了没说出口的话。

有回下雨，老周收音响时看见一辆车陷在泥里，轮胎空转，溅起的水花打在车门上。车主是个年轻人，急得满头汗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该打给谁。老周放下音响，从后备箱掏出两块旧木板，垫在车轮底下。车吼了两声，终于爬出来，年轻人摇下车窗道谢，眼角有些红。老周摆摆手，看那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。他觉得那年轻人像极了当年的自己，以为握住方向盘就能掌握命运，后来才发现，路比想象中滑，车比想象中沉。

夜更深了，广场彻底安静下来。老周把音响推进储藏室，锁好门，摸出钥匙走向自己的车。那是一辆开了八年的国产车，漆面有些斑驳，座椅上磨出了毛边。他坐进去，发动引擎，暖风慢慢吹上来。收音机里放着老歌，他跟着哼了两句，忽然觉得这铁壳子也挺好，冬天挡风，夏天遮雨，累了能靠着歇会儿。车窗外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他挂上挡，缓缓驶出小区，后视镜里，广场空荡荡的，只剩一地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