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租前把房子擦干净

退租那天下午，我把最后一袋垃圾拎下楼，回来拿湿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。房东说不用这么仔细，可这几年住下来，厨房墙面上的油点、卫生间瓷砖缝里的水垢，都是自己一点点弄上去的，不擦干净心里过不去。擦到阳台推拉门的滑轨时，里面卡着几粒沙子，还有一根跳绳剪下来的塑料头。我蹲在那儿拿牙签往外挑，忽然想起刚搬进来那年冬天，楼下有人跳绳，绳子打在地上的声音从窗户缝里传进来，一下一下的，特别清楚。

那根跳绳是隔壁单元一个初中生的。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，他准时出现在楼下的空地上，先抻抻胳膊腿，然后开始跳。一开始跳得磕磕绊绊，绳子老绊脚，跳不了几个就停下重新来。我那时候刚搬来，做饭的时候隔着窗户看他，觉得这孩子挺轴，跳不好还天天来。过了大概两个月，他一次能连跳七八十个了，呼吸节奏也稳了，绳子甩起来带风声，落地声音很轻。再后来他换了根钢丝绳，跳得更快，有回我下楼倒垃圾，看见他妈妈站在旁边数数，数到两百多才停。

我自己的体育史就没这么好看。小学时候跑五十米，我永远倒数第二，倒数第一是个哮喘的男生。体育老师姓刘，黑脸，嗓门大，每次测完试都冲我喊，你腿抬高点能咋的。我那时候觉得体育课就是公开处刑，跳箱我害怕，铅球我推不远，仰卧起坐做到二十个就躺在垫子上装死。唯一及格的项目是跳绳，因为可以在家练。我妈给我买了根塑料绳，我每天在客厅跳五百个，地毯都被我抽得起毛边。后来学校运动会加了跳绳比赛，我居然拿了个第三，奖品是个塑料水壶。刘老师拍我脑袋说，你看，练和不练就是不一样。

工作以后没人逼着测八百米了，体育反而变得没那么吓人。有两年我住公司附近，走路上下班，单程四十分钟，快走的话三十分钟出头。路上经过一个公园，早上六点多全是锻炼的人，打太极的占东边那块地，跳广场舞的在西边，中间跑道上有人倒着走。我走得快，经常超那些慢慢跑的人，心里还挺得意。有一回被一个穿凉鞋的大爷超了，他手里还拎着两袋豆浆。我试着跟了一段，跟不住，人家步频看着不快，但步子大，脚底下有弹性，一看就是走了几十年的。那天我到公司比平时晚了十分钟，坐在工位上喘了半天。

后来搬家离公司远了，走路上下班这事就断了。新小区旁边有个健身房，我办了张年卡，去了不到二十次。倒是楼下那条河边的步道我常去，晚上八点以后人少，路灯也不太亮，跑起来不用跟人打招呼。有次跑到桥底下，看见一个老头在练单杠，引体向上做了十几个，下来甩甩手，又上去做。我在旁边压腿，偷着数了数，一共做了五组。老头头发全白了，背有点驼，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。他做完最后一组，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汗，然后慢悠悠往家走，路过我身边说了句，小伙子，腿别压那么狠，容易拉伤。我愣了一下，他已经走远了。

现在站在这间空房子里，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，窗帘摘下来洗了还没挂回去，阳光直直地照进来。楼下那个跳绳的孩子应该上高中了，不知道还跳不跳。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，最后看了一眼阳台。滑轨里的沙子清干净了，推拉门来回推了两趟，很顺。这房子我住得不算仔细，墙上钉过钉子，门框磕掉过一块漆，但走的时候总算收拾利索了。就像跑完步要拉伸一样，做完的事得有个收尾，哪怕没人检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