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锅边的汽车

早市拐角，炸油条的摊子支了二十年。铁锅里的油翻滚着，油条在竹筷拨弄下渐渐金黄，摊主额头的汗珠滴进油里，滋啦一声。我站在锅边等第二锅，忽然发现锅沿上搁着个小小的塑料玩具车，车轮沾着面糊，大概是摊主孙子的。这玩具车和旁边三轮车、电动车挤在一起，倒也不违和。油条出锅，我接过纸袋，转身看见街口堵着的汽车长龙，喇叭声此起彼伏，那玩具车在油锅热气里轻轻晃动，像在嘲笑什么。

我家那辆旧桑塔纳，开了十五年。父亲说它比我的年纪还大，引擎盖上漆面剥落，露出底下的铁锈。每年入冬前，父亲都要掀开盖子，用棉纱擦那些管道，机油滴在他手背上，他总说这车认人。去年它终于趴窝了，在小区门口吐着白烟，拖车来的时候，父亲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没说话。后来我们换了辆国产电车，屏幕大，安静，父亲却很少开。他宁愿坐公交去公园下棋，说那车太轻，飘。

汽车这东西，在城里像个规矩的学生，红灯停绿灯行，按线排队。但在我们那条老街，它就成了蛮横的客人。巷子窄，两边的墙贴得近，车开进去像往信封里塞厚纸。老张家开杂货铺，门口总停着辆面包车，卸货时堵住半条巷，后面的车按喇叭，他就站在车斗里喊，急什么，早市还没散呢。前些日子，一辆越野车硬要挤进来，反光镜蹭了墙，司机下来骂墙，墙当然不吭声，周围人都笑。后来那司机自己挪了半天，倒出去了。

我有个同学在城郊做二手车生意。他的场地上停着几百辆车，雨淋日晒，像一片铁皮庄稼。他说每辆车都有故事，有的车主卖车时在驾驶座底下藏了照片，有的在储物格里留下半包烟，还有的里程表上正好停在一个特殊数字。他收过一辆小面包，后备箱里有一套修车工具，油渍斑斑，车主说那是他父亲留下的，跑长途时坏了车，自己趴车底修，修好了接着开，那车跑过三十万公里。同学把这工具放在办公室角落，说这是压场子的。

汽车改变了人和地的关系。以前说去县城，得赶班车，一天两趟，错过了就住店。现在开车四十分钟，说走就走。我表姐嫁到邻市，以前一年回来一次，现在每周都开车回娘家，两个小时路程，后备箱里装着给孩子买的奶粉和她婆婆腌的咸菜。但路也堵了，高速上逢节必堵，服务区里人挤人，加油要排半小时队。去年国庆，我陪父亲去外地看亲戚，在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，父亲摇下车窗，看着远处田里的收割机说，那东西不堵车。

油条摊收了，铁锅翻过来扣在炉子上，摊主数着零钱，塑料玩具车被他揣进围裙口袋。街口的车流松散了些，尾灯在暮色里连成红链子。我走回家，路过那辆趴窝的桑塔纳，它还停在老位置，车身落满梧桐叶。父亲坐在阳台上，手里拿着块棉纱，大概是习惯了，擦着从旧车上拆下来的后视镜。远处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谁在咳嗽。油锅的热气散了，玩具车被带回家，明天早上，它还会出现在锅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