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公交站台只剩广告牌还亮着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从城东坐公交去火车站。平时挤得关不上门的车厢里只坐了五个人，座位空荡荡的，扶手吊环晃来晃去。路过工业园区那一站，呼啦下去三个，上来一个拎着蛇皮袋的中年人。车窗外沿街的铺面大半拉了卷帘门，只有几家还开着，老板靠在门框上刷手机。站台上等车的人稀稀拉拉，广告牌的光打在空地上，显得格外亮。这个城市每年都要空这么一回，像被谁拧松了发条。

我在想那些提前回老家的人。他们当中有不少是把孩子留在城里的。孩子放寒假了，大人要赶回去收拾老屋、置办年货，就把小孩托给邻居或者让大孩子看着小孩子。我认识一个卖早点的大姐，两口子腊月二十就走了，留下上初中的女儿在家，说反正补课班还开着，上到腊月廿六再一起回去。那女孩每天自己热剩饭吃，作业写完了就趴在窗口看楼下空荡荡的马路。教育这件事，在这种时候就露出它最朴素的一面：大人得先顾上生计，孩子得学会自己管自己。

补课班腊月廿六也停了。老师也要回家过年。那几天城里的孩子忽然多出大把时间，有的被塞进亲戚家，有的跟着父母去单位值班。我邻居家的小孩被他爸带去仓库盘点，一箱一箱数货，数错了就重来。他爸说这比做算术题管用。小孩蹲在纸箱堆里拿粉笔在地上列竖式，算完再擦掉。仓库里没有暖气，他裹着棉袄，手上沾着灰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大人去粮站买米，看他们打算盘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有些东西不写在课本上，但一样是教育。

留在城里的孩子也有去处。社区活动室春节前开了几天免费书法班，请的是退休的老教师。来的孩子不多，七八个，桌子拼成一排，墨汁倒在碟子里。有个男孩握笔的姿势怎么都改不过来，老教师就攥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带。写坏了重来，纸不够了翻过来用背面。老教师说他自己小时候学写字，是在砖头上蘸水练的。孩子们听了笑，但手上没停。那几个下午，活动室的灯一直亮到五点多，窗外天都黑了，里头还在写横竖撇捺。

火车站候车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好几对父母带着孩子，大包小包堆在脚边，孩子趴在行李箱上写寒假作业。有个妈妈一边啃面包一边给孩子检查数学题，错了就擦掉重写，嘴里念叨着“再算一遍”。旁边一个男孩在背古诗，背到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卡住了，他爸提示了一个字，他又接下去。候车室广播响起来，他们抬头看一眼屏幕，又低下头继续。学习这件事被塞进了赶路的缝隙里，不从容，但也没断。

上了车，对面坐着一家三口。小女孩五六岁，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，在车票背面画小人。她妈妈从包里掏出本旧杂志，让她认上面的字。认出一个就拍一下手。女孩认了十几个，后来困了，歪在妈妈身上睡着了。车窗外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退，远处村庄里已经有人放起了零星的鞭炮。那截铅笔头还捏在她手里，车票背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。我想明年这时候她该上小学了，也许那时候她会在火车上背拼音。教育没有放假这一说，它跟着人走，走到哪儿算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