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炸油条的锅边，总停着几辆沾满油渍的车

天还没亮透，炸油条的摊子已经在街角支起来了。铁锅里的油翻着小泡，一根根面条子下去，转眼就鼓成金黄。摊主老赵顾不上抬头，他得盯着火候，还得留神锅边那几辆车。一辆是送面粉的小面包，后盖掀着，里面堆着半袋子面和一桶油。另一辆是隔壁卖豆腐脑的三轮，车斗里搁着两只保温桶。还有一辆黑色轿车，斜插在路边，车主正端着一碗豆浆站在车门前喝。这几辆车把早市的通道挤得只剩一条缝，可没人觉得碍事，没了它们，这口锅也转不起来。

老赵那辆小面包我坐过一回。后座拆了，地板铺着铁皮，一踩一个坑。车里一股面粉味混着机油味，车窗摇上去得用手提着。他说这车跑了七年，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，可每天四点去拉面、六点出摊、九点收摊再去进货，从没把他撂在路上。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一辆，他拿抹布擦着手说，这车跟锅一样，用惯了，知道它什么时候闹脾气。发动机一响，他就能听出今天该不该加机油。这种熟悉，新车给不了。

轿车车主姓李，在附近写字楼上班。他每天早上把车停在炸油条摊旁边，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，吃完把纸袋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就走。有一回我见他蹲在车轮边看，原来右前胎扎了颗螺丝钉。他从后备箱翻出千斤顶和备胎，动作很熟。老赵递给他一根油条，他摆摆手说赶时间。换完胎他手上沾着黑油，拿纸巾擦了两下就拉开车门。那辆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可脚垫上总有几个油条渣子，他说懒得吸，反正第二天还得来。

卖豆腐脑的三轮车最方便。车斗里两只桶，一桶豆腐脑一桶卤，旁边塞着碗和勺。摊主是个大姐，她男人在工地干活，这辆三轮白天给她用，晚上她男人骑回去。三轮车没有驾驶室，冬天她裹着军大衣站在车斗边上，手冻得通红。可她说这车比什么都强，不用找车位，拐进巷子就能停，城管来了推着就走。她的三轮和旁边老赵的面包车、李先生的轿车挤在一起，各干各的，互不耽误，偶尔互相递根烟或者借个火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老赵的面包车打不着火了。他掀开引擎盖鼓捣半天，李先生从自己车里拿了搭电线过来。两辆车头对头，线一接，老赵的车咳嗽两声着了。老赵说回头请你吃油条，李先生笑说天天吃你油条，换个花样吧。那天早上三个人围着油锅站着，一人手里一碗豆腐脑，聊的是各自车的毛病。大姐说她的三轮刹车有点松，老赵说他的面包该换皮带了，李先生说他的车该保养了。聊着聊着天就亮了，街上车多起来，他们各自散开。

后来老赵真换了辆车，还是二手的，不过比原来那辆新了几年。他把旧车卖给收废铁的，人家开走那天他站在摊子前看了半天。新车的后盖能撑住不往下掉，他挺满意。可他还是习惯把车斜停在老位置，车头朝里，后盖掀着。李先生的车还停在旁边，大姐的三轮也还在。油锅照样翻着泡，面条子下去鼓起来，捞出来控油，递到人手里。车来车往，早市散了，锅收了，车开走了，第二天又都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