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洁工老周把饭盒放在长椅上的时候，手机屏幕正亮着，是儿子发来的短视频，教他如何用新下载的软件识别公园里不认识的植物。他扒了一口饭，顺手拍下头顶的银杏叶，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“银杏，银杏科银杏属”，附带养护方法。老周笑了笑，把手机揣回工装口袋，继续嚼他的馒头。他身后是刚清扫过的步道，落叶被聚拢成堆，而头顶的梧桐树，正通过无线信号向他的口袋传递着更古老的信息。

这台手机是老周三年前买的二手货，屏幕有一道裂纹，但运行起识别软件来毫不含糊。他想起刚进城那年，公园里种什么树全凭老师傅口传心授，如今连游客都会举着手机对着花坛扫一扫，随口报出拉丁学名。科技没有改变他扫地的动作，改变的是他抬头看树的方式。以前是看落叶多少决定往哪扫，现在是先看树，再猜它今天会落多少叶子，软件里说，梧桐在干旱时落叶更早。

午休剩最后十分钟，老周点开儿子上周发来的语音，是孙子念课文的声音，念的是“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”。他听完一遍，又听一遍，然后把语音转成文字，存进备忘录。他识字不多，但儿子教过他，长按语音条就能翻译成字，方便他以后慢慢看。科技把孙子的童声变成一行行方块字，像把露水收进玻璃瓶，虽然拧紧了盖子，可每回打开，那股凉意还在。

老周所在的保洁队最近换了新设备，一台自动清扫车，早上六点沿着主路跑一圈，能顶三个人的活。队长说这是为了减轻负担，但队里没人敢真闲着，老周被调去专门打理灌木丛里的死角，那些机器伸不进手的地方。他蹲在紫薇丛里捡烟头时，听见清扫车呜呜地驶过，声音平稳得像熟睡的人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和那台车就像两种时钟，一个走得快，一个走得慢，但都校准在同一天的太阳底下。

儿子昨晚打电话来，说公司研发了一个新程序，能根据公园的客流量预测垃圾桶什么时候会满，提前通知保洁员去清理。老周没太听懂原理，只问了一句：“那它能知道我哪个角落没扫干净吗？”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，说暂时还不行，但以后可能可以。老周也笑，说那挺好，等它能了，我就退休回家种菜去。挂了电话，他又绕着那棵银杏转了一圈，确认树根底下没有漏网的纸屑。

下午两点，老周把最后一车落叶推到回收点。那里立着一台新机器，能把落叶压成方块，说是送去发电。他看着落叶从漏斗进去，变成方块出来，想起刚才手机里说的“银杏叶可入药”，觉得科技就像个多棱镜，同一片叶子照进去，能折出不同的光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长椅方向走，准备坐一会儿再扫下一圈。长椅上还留着他午饭时的温度，手机屏幕又亮了，是孙子发来的语音：“爷爷，我今天学会用电脑画画了。”老周没急着听，先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很白，像压缩过的棉花。他按下播放键，孙子的声音在公园的寂静里散开，比任何识别软件都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