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第三节的哈欠与操场上的风

晚自习第三节，教室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。声音不大，但那种拖长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疲惫感，顺着桌椅间的缝隙传到了前排。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八点四十七分。窗外的操场黑着，只有跑道边的路灯亮了一排。那个哈欠让我想起下午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，大家瘫在草地上喘气的样子，也是这么张嘴，只不过那时候嘴里灌进来的是风，不是困意。

体育课在课表上常常显得尴尬。一周三节，两节被排在下午最后一堂，太阳晒得跑道发烫，鞋底踩上去有点软。老师吹哨集合，队伍站得歪歪扭扭，有人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，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分钟。跑圈的时候总有人掉队，体育老师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跟在后面，也不催，就慢慢蹬着。跑完三圈，他喊一声“走一圈”，大家就散成稀稀拉拉的一串，沿着跑道内圈慢吞吞地走。这时候谁都不说话，只有呼吸声和脚掌拍地的闷响。

班里有个男生，平时上课一句话不说，数学卷子永远写不完最后两道大题。但他在体育课上像换了个人。打篮球的时候他抢篮板特别凶，跳起来抓球，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一下，球已经传到前场了。有一回班级联赛，他一个人得了十四分，场边几个女生喊他名字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脸红了，运球差点砸到脚面。后来班主任在班会上提了一句，说某某同学在球场上很有拼劲。他低着头，耳朵尖红了一整节课。

其实体育课真正让人记住的，往往不是考试项目。立定跳远测完了，男生们开始比谁能在沙坑里跳得更远，摔得满身沙子也不在乎。女生那边踢毽子，五个人围一圈，毽子落谁那儿谁就伸脚接，接飞了就去旁边捡回来继续。有一回毽子踢到了树上，一个女生拿篮球砸树杈，砸了七八下才把毽子震下来，旁边看的人笑得蹲在地上。这些事跟中考体育加试没关系，跟体测成绩也没关系，但它们占掉了体育课大部分的时间。

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多岁，皮肤黑，嗓子有点哑。他上课很少讲大道理，最多说一句“动起来，别站着”。冬天跑操的时候，别的班老师站在队伍后面搓手跺脚，他跟着队伍一块儿跑，跑完两圈气都不太喘。有次下雨，体育课改成室内，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篮球场示意图，讲了两句联防站位，底下没人听。他也不生气，把粉笔一搁，说“那你们自习吧”，自己坐到讲台旁边翻手机。过了五分钟，后排有人小声问，周老师，下节课还跑步吗。他头都没抬，说跑啊，不下雨就跑。

那个晚自习的哈欠打完之后，后排的同学揉了揉眼睛，翻开练习册继续写。教室安静下来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我想起周老师说过的一句话，是上学期期末最后一节体育课，跑完步大家坐在草地上，他说你们现在觉得累，等以后想跑都没人给你们吹哨了。当时没人接话，都在低头拔草。现在想想，操场上的风确实比教室里的空调风舒服，哪怕跑得满头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