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已经能踩着那个节奏打呼噜了。中午一点半，他照例歪在阳台的藤椅上，报纸盖着脸。冲击钻突突突地钻墙，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楔。老伴从厨房探出头喊他进屋睡，他摆摆手，翻个身继续眯着。后来他索性把收音机打开，调到戏曲频道，音量拧到最大。锣鼓点一响，电钻声就成了伴奏。他跟我说，人老了得学会给自己找乐子，不然这日子没法过。

老周这话说得在理。装修队下午五点收工，他五点零一分就下楼找棋摊。小区门口那棵槐树底下，常年支着两张折叠桌，打牌的下棋的各占一张。老周往马扎上一坐，摸起棋子先敲两下棋盘，那声响比电钻清脆多了。对面老李头嫌他磨蹭，催他快走。他不急，捏着棋子在空中划个圈，啪地拍下去，嘴里还配个音：“将！”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急，七嘴八舌支招，老周回头瞪一眼：“观棋不语懂不懂？”其实他自个儿也爱支招，下回轮到别人下棋，他照样凑过去指指点点。这棋摊上没人在乎输赢，图的就是这一下午的热闹。

有时候下雨，棋摊摆不成，老周就转战到社区活动室。那儿有台老掉牙的电视机，插着个U盘放二人转。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挤在长条椅上，嗑瓜子剥花生，地上落一层壳。老周嫌二人转太闹腾，自己从兜里摸出副扑克，拉三个人打升级。打牌带点小彩头，输了的贴纸条，老周脸上最多时挂了五条，白花花的纸条垂到下巴颏，说话得先吹气。他老伴来找他吃饭，看见他这副模样，气得扭头就走。老周嘿嘿笑着追出去，纸条还粘在脸上忘了摘。

周末晚上是老周的固定节目。儿子教他用手机看直播，他学了半天只记住一个操作：点开，找唱歌的。他爱听老歌，专挑那些唱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的直播间。主播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背景挂着亮闪闪的帘子，唱到高音处老周跟着咧嘴使劲。他从来不刷礼物，就点红心，一个接一个点，点到屏幕上飘满小爱心。有回主播念他名字感谢，他慌得把手机扣在沙发上，过一会儿又偷偷翻过来看。老伴说他老不正经，他说你懂什么，这叫精神享受。

上个月棋摊上来了个年轻人，蹲在旁边看老周下棋，看了三天。第四天年轻人拎着个蓝牙音箱过来，问老周能不能放点音乐。老周说放呗，别太吵就行。年轻人放了段评书，《隋唐演义》，单田芳的嗓子一出来，整桌人都停了手。老李头把棋子一推：“不下了不下了，听书。”那天下午棋没下几盘，七个人围着音箱听了三回《程咬金劫皇杠》。后来年轻人隔三差五就来，有时候放相声，有时候放老电影录音剪辑。老周说这比电钻声强一万倍。

前天装修队撤了，楼上安静下来。老周反倒不习惯了，中午躺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给儿子打电话，问人家装修完了没有。儿子说早完了，你不是嫌吵吗。老周说吵是吵，可那会儿有戏曲频道顶着，现在没声了，耳朵里空落落的。下午他去棋摊，发现老李头没来，一问才知道跟着闺女旅游去了。老周坐在槐树底下，自己跟自己下了盘棋，走了几步觉得没劲，掏出手机找直播。刷了半天没找着唱老歌的，倒刷着个修驴蹄子的，他看了二十分钟，看得津津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