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楼下的牌局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。竹竿上挂着一串串红白相间的肉肠，被北风吹得微微发硬。楼下有人支起小桌打牌，甩牌声和笑声顺着风飘上来。我站在阳台上翻动香肠，听见隔壁单元的老陈喊我下去凑一桌。灌香肠是过年的前奏，打牌才是腊月里的正经事。忙了一年，总得找点由头让自己松快松快。

娱乐这事，说穿了就是给日子开一扇透气的窗。小时候盼过年，盼的是鞭炮和糖果，现在盼的是那几天不用看工作群。牌桌上输赢不大，五块十块的，图的是摸牌时手指头那点念想。老陈手气背，连输三把，嘴里念叨着“香肠灌得好，牌运差不了”，自己先乐了。旁边看牌的人比打牌的还急，指指点点，恨不得上手替人出牌。这种热闹不花钱，却比什么都解乏。

灌香肠的手艺是跟父亲学的。肉要选前腿，肥三瘦七，切丁不剁泥，调料里花椒面得多放。父亲灌肠时总哼几句走调的戏，手上活不停。他说灌肠跟打牌一个理，急不得，得顺着肠衣的性子慢慢捋。我那时不懂，现在站在阳台上捏着肠衣往下捋肉，忽然想起他哼的调子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手上有活，心里有曲，日子就不显得长。

前些天小区里有人组织写春联，红纸铺了一地，会写的不会写的都上去划拉两笔。有个小孩把“福”字写成了“逼”，他爸脸都绿了，旁边人笑得直不起腰。后来那幅字还是贴在了单元门口，进出的人看见就乐。娱乐不挑水平高低，图的是那一刻的松快。写歪了又怎样，笑完了照样过日子。腊月里的这点乐子，比春晚小品实在。

晚上收了牌局，我把晾好的香肠收进厨房。老陈输了几块钱，非塞给我两根他灌的麻辣肠，说换换口味。我拿回家蒸了一截，切片时偷吃两片，麻得舌尖发跳。媳妇说你这哪是吃肠，是吃人家的手气。我笑了笑没接话。娱乐这事跟灌肠差不多，调料放对了，肠衣不破，风一吹就干得漂亮。至于牌桌上那点输赢，早被蒸肠的香气冲散了。

第二天阳台上又挂出新灌的肠，楼下牌局换了拨人，吆喝声照旧。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了一会儿，老陈在底下冲我招手。我摆摆手没下去，心想今天得把剩下的肠衣用完。风从北边来，吹得肠子轻轻撞着竹竿，笃笃响。这声音跟牌桌上的甩牌声混在一起，听着像腊月里该有的动静。日子就这么过着，灌肠的灌肠，打牌的打牌，谁也不耽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