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，叶子卷着边，土面发白。我蹲下来浇水，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旧车，车主正掀开引擎盖，拿手电筒往里照。那车有些年头了，漆面发暗，轮毂上沾着泥。他捣鼓了一阵，坐进驾驶室拧钥匙，发动机响了两声又熄了。夏天傍晚的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汽油味，混在薄荷的水汽里。我想起自己学车那会儿，教练车也是这副德性，离合松快了就抖，抖得像筛糠。

那辆教练车是台老桑塔纳，挡把上的皮套磨出了洞，方向盘沉得很，打一圈得使上全身的劲。我们几个学员轮流练倒库，谁压了线，教练就在副驾上拍仪表台。他说你们别嫌这车破，它皮实，撞了不心疼。确实，车身上到处都是刮痕，保险杠用铁丝绑过一回。练了半个月，我能把车稳稳倒进库里，那种手感是肌肉记住的，跟脑子没关系。后来换了新车，电子助力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方向盘，反倒有点不习惯。

前年陪朋友去看车，展厅里全是电车，屏幕一块比一块大，销售讲续航讲快充，语速快得像背稿子。朋友坐进驾驶座，摸这摸那，问我这车怎么样。我说你开一圈试试。他开回来，说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心里没底。销售在旁边笑，说习惯了就好。我想起那台老桑塔纳，怠速时方向盘抖，发动机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，你知道它活着。现在的电车像手机，没声没息就把事办了。

楼下那辆车终于打着了火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，车主收了手电筒，盖上引擎盖。他上车前拿抹布擦了擦手，动作很慢。这车估计卖不上价，可他还愿意修。修车这事跟换车不一样，换车是花钱买省心，修车是花时间跟一个老物件磨。我认识一个开修理厂的，他说现在来修发动机的人少了，多数是补胎换刹车片，年轻人嫌修车麻烦，坏了就换新的。

薄荷浇完水，叶子支棱起来一些。楼下那辆车开走了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感冒的人说话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起去年跑长途，在服务区看见一个老头给一辆老捷达换雨刮器。他从后备箱掏出新雨刮，蹲在车头比划，装反了一回，拆下来重装。旁边的电动车车主插着充电枪刷手机，没往这边看一眼。老头装完，拿矿泉水瓶冲了冲挡风玻璃，坐进去试了试，雨刮划出两道干净的弧。

车这东西，开久了就变成你的一部分。你记得它的脾气，知道油门踩多深它走多快，听声音就知道该不该换挡。这种熟悉跟配置表上的参数没关系，是日子攒出来的。我那台教练车早报废了，可有时候倒车，手还会下意识往挡把的位置摸，摸到空。楼下那辆银灰旧车，明天大概还会停在那儿，车主还会掀引擎盖。薄荷得天天浇水，车得时不时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