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门口那盏三色灯还在转

巷口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多年，门口的三色灯筒从早转到晚，红白蓝三色一圈一圈地推过去，像有人在里面不停地跑。我小时候理发，坐在转椅上盯着那灯看得出神，师傅拿推子在我后脑勺上走，嗡嗡响，跟灯筒转动的节奏差不多。后来我搬走了，偶尔回来，那灯还在转，只是转得慢了些，灯罩里积了灰。有一回我站在门口等车，看见师傅搬了把椅子坐在人行道上，手里攥着个握力器，一下一下地捏，捏完左手换右手。他说手腕年轻时使剪子使多了，现在得练回来。

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还搁着一对哑铃，铁疙瘩，漆都掉光了。他说每天开张前先举二十下，举完再开门。理发是个站着干的活，腰和腿都得撑住，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毛巾往肩上一搭，转身进屋给人洗头去了。那对哑铃就搁在门槛边上，进出的客人从上面跨过去，没人多看一眼。可我知道，他捏握力器的那只手，给客人刮后颈的时候稳得很，刀片贴着皮肤走，一点不抖。

后来我再去，店里多了个年轻伙计。师傅说这是他外甥，刚从体校毕业，没找着合适的工作，先来店里帮忙。小伙子个子高，弯腰给人洗头的时候脑袋快顶到水池上沿了。师傅让他每天下午去隔壁小学的操场跑几圈，说别把身子蹲废了。小伙子还真去，跑完回来满头汗，坐在店门口台阶上喘气，师傅递给他一瓶水，说跑完别急着坐，站一会儿。那语气跟他平时叮嘱客人“洗完头别马上出门吹风”一模一样。

有天下午下小雨，店里没客人，师傅把转椅推到墙边，空出中间一块地。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根跳绳，跟他外甥说，来，跳两百个。小伙子跳得轻巧，绳子甩得呼呼响。师傅在旁边数，数到一百五的时候自己也开始跳，绳子短一截，是他自己用的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脚底板打在水泥地上啪啪的，三色灯在门外转，雨丝斜着飘进来一点，落在他们肩膀上。跳完师傅把绳子往脖子上一挂，说这比举哑铃方便，出门揣兜里就行。

入冬以后天亮得晚，我早上路过，店门还没开，灯筒先亮了。师傅在门口人行道上原地高抬腿，穿一双旧运动鞋，裤腿挽到脚踝上面。他外甥在边上做俯卧撑，手掌底下垫着块硬纸板。路过的街坊有人喊他，老张，又练上了？他头也不回，说趁还没来客人，活动活动。那条人行道不宽，两人一前一后占着，买菜回来的老太太绕着走，也不恼，还回头看一眼。灯筒的红光映在他们脸上，一明一暗的。

前阵子我再去理发，发现墙上多了张旧照片，是师傅年轻时候在厂里运动会拿的奖状，四百米跑第三名。照片旁边挂着一块秒表，我问他现在还掐表跑？他说跑不动了，掐表跳绳，一分钟看能跳多少。说着从兜里摸出秒表，按了一下，绳子甩起来，脚尖点地，哒哒哒哒，一分钟到，他看了一眼表，说比上个月多跳了十二个。然后把秒表往柜台上一搁，拿起剪子问我，还是老样子？我坐下，他从镜子里看我一眼，手起刀落，后颈凉飕飕的。门外那盏灯还在转，红白蓝，一圈接一圈，跟秒表上的秒针走得一样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