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风吹起的床单像一面松垮的帆

楼顶晾衣绳上那条蓝格子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又猛地塌下去，边角啪啪地抽着水泥地。我蹲在旁边抽烟，看它一遍遍扑腾，忽然想起楼下那辆停了半个月的旧车，车衣也是这么被风掀开一角，哗啦哗啦响。那车是我哥的，他出差前把钥匙扔给我，说每周挪一挪，别让电瓶亏了。我下去看过两次，第一次打着了火，怠速抖得厉害，排气管冒出一股湿漉漉的白烟。第二次干脆没上去，光站在车边听了会儿发动机凉下来的咔嗒声。

考驾照那年教练总说，车这东西你得把它当活物。他教我倒库，让我盯着后视镜里那根杆子，说你看它慢慢变粗，到某个位置就得回方向。我那时候老回早，车屁股歪出去半米。教练也不骂，就让我下车看轮胎和线的距离，看完了再上去重来。后来我发现开车跟晾床单有点像，风往哪吹你控制不了，但绳子绷多紧、夹子夹几个，手里得有数。床单现在被吹得拧成一股，夹子还咬着边，没掉。

我哥那辆车买回来头一年，他恨不得天天擦。有回下小雨，他非说雨里含灰，淋完了车漆发乌，拎着桶就下楼了。我站阳台上看他撅着屁股擦轮毂，擦完一个轮子直起腰喘口气，再换下一个。后来刮蹭过一回，右前门蹭到地库柱子上，巴掌大一片漆没了，露出灰白的底。他心疼了三天，第四天买支补漆笔自己涂了涂，远看像块膏药。现在那车门上还留着那道印子，他再没管过。

楼下那辆车旁边最近多了辆电动车，每天傍晚准时插上充电，车主是个送外卖的小哥，坐垫底下塞着雨衣和充电器。有次我挪车回来碰见他，他正把外卖箱从踏板上卸下来，说这车跑一天得充两回，比烧油省。我问他冬天续航掉多少，他伸出两根手指，说打八折，最冷那几天得打七折。说完把箱子往肩上一甩，上楼了。他那辆电动车后轮挡泥板上贴了张贴纸，写着一行小字，我没看清。

我哥昨天打电话回来，问车动了没有。我说动了，就一次。他说行，别让电瓶饿死就行。挂电话前补了一句，说回来请你吃烧烤。我下楼又去看了一眼，车衣被风吹得只剩后半截还盖着，前半截堆在挡风玻璃上。我把车衣重新拽平，拿夹子夹住边角，跟楼顶夹床单一个弄法。车顶落了层薄灰，手指一抹一道印子，我懒得擦，反正他回来还得洗。

床单终于被风扯掉一个夹子，半边耷拉下来，贴着墙根晃荡。我站起来把烟掐了，走过去重新夹好。楼下那辆旧车安安静静趴着，车衣这回没再掀起来。风小了些，床单慢慢垂下来，搭在绳子上不动了。我忽然想，车停在那儿其实跟晾着的床单差不多，你不去动它，它就那么待着，风吹日晒都接着。等哪天要用它了，打火，挂挡，它还是能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