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灯照见的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，是去年夏天换的。之前那盏坏了小半年，没人修，晚上孩子们就在暗处追跑。新灯装上后，白光铺下来，把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和墙根青苔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每天傍晚，总有三四个小学生蹲在灯下写作业，书包垫在膝盖上，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。旁边卖炒粉的摊子油烟升起来，他们挪一挪位置，继续写。

有个男孩我认得，住巷子最里面那栋，他妈妈在制衣厂剪线头。有回他问我一道数学题，我讲了两遍他还是摇头。后来旁边修电动车的师傅凑过来，拿粉笔在地上画线段图，三下两下他就懂了。师傅说自己初中没毕业，但以前在老家盖房子算面积，这些题他熟。男孩把答案抄进本子，说了声谢谢，又蹲回去接着写。

灯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有时是收废品的老陈坐在灯下翻旧报纸，把上面不认识的字圈出来问路过的人。他五十多岁才开始认字，手机里存着拼音表。有次一个小姑娘教他念“废品回收”的“废”字，他跟着读了三遍，第二天见到那小姑娘，特意念了一遍给她听。小姑娘点点头，说对了。

学校老师来过这条巷子一次。是男孩的班主任，骑电动车找到他家，因为他连着三天没交作业。老师站在灯下跟他妈妈说话，声音不大，说孩子脑子不笨，就是家里没人盯着。妈妈搓着手说下班都十点了，实在顾不上。老师走的时候留了一本练习册，说每天做一页就行，她第二天早上检查。

后来巷口多了张旧课桌，是附近小学换下来的，桌面刻满涂鸦。有人把它搬到灯下靠着墙，从此孩子们不用蹲着了。桌肚里塞着半截铅笔、一块橡皮、一本翻烂的《新华字典》。字典扉页上写着“李小雨”，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新来的孩子照样往桌前一坐，翻开字典查生字，好像这桌子本来就该在这儿。

前几天晚上路过，灯下只剩那个男孩在写。炒粉摊收了，修车师傅也关了门。他写完一页口算，拿橡皮蹭掉一个写错的数字，重新写上。他妈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喊他吃饭，他应了一声，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。走之前他伸手把灯杆上松了的胶带按了按，那胶带缠着一块纸板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免费辅导作业，周一到周五”。字迹被雨淋得有点糊，但还能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