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这件事，越来越难了

楼下在装修。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准时响起，断断续续，像有人拿钉子往耳朵里敲。三楼的老周把窗户关严，拉了窗帘，躺下不到十分钟又坐起来。他今年七十三，午睡是他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，现在这个习惯被一台冲击钻拆得七零八落。他索性不睡了，搬把椅子坐到阳台上，看楼下工人进进出出，心里盘算着这噪音什么时候能停。盘算了一会儿，他掏出手机，点开了一个唱戏的短视频。

老周其实不爱看短视频，他嫌那些东西太吵。可那天他刷到一段评剧，一个六十来岁的票友在公园里唱《花为媒》，嗓门亮，身段也还在。他戴着耳机听了两遍，忽然觉得电钻声没那么刺耳了。后来他每天午睡前都先刷一会儿戏曲视频，刷着刷着，困意自己就上来了。他跟我说，这玩意儿比安眠药好使，不花钱，还不用听大夫的。

我想到娱乐这个词，它常被说得太轻飘。好像娱乐就是打发时间，是正经事做完之后的边角料。可对老周这样的人来说，娱乐是拿来挡噪音的，是拿来把一段被搅乱的中午重新缝起来的。他不需要什么高级的消遣，一段戏、一个能跟着哼的调子，就够他把那口气顺下去。娱乐在这个时候不负责让人笑，它负责让人稳住。
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人不少。四楼的李阿姨在装修声里学会了用平板电脑下象棋，每天跟网友杀两盘，输了就骂对方耍赖，赢了就截图发到家庭群里。六楼的老陈更绝，他把装修的噪音录下来，配上一段广场舞的曲子，做成视频发到网上，居然有人点赞。他们都没把娱乐当回事，可他们都在用娱乐把日子里的毛刺磨平。这不是什么大道理，就是人到了某个年纪，得给自己找点能攥住的东西。

我有时候想，娱乐之所以被看轻，是因为它不产出什么。不产出钱，不产出成绩，不产出任何可以写进履历的东西。可老周那个中午，如果没那段评剧，他可能就要在沙发上干坐一个钟头，越想越烦，血压跟着往上走。娱乐在这里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装修还得吵，午觉还是睡不成。但它把人对噪音的反应改了一下，从硬扛变成绕过去。

下午两点半，电钻声停了。老周摘下耳机，把手机搁在茶几上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他没睡着，可他说这一中午过得还行，听了三段戏，还跟着哼了两句，嗓子都开了。他往厨房走，准备烧壶水，脚步比中午轻快些。装修还得持续半个月，他说没事，他打算把那几段戏翻来覆去听，听到工人收工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