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唯一能晒到太阳的角落，浇水这事经常忘，它却一直活着，蔫了又挺起来。有回房东来修水管，瞥了一眼说，这东西贱，好养。我蹲下来掐了两片叶子泡水，味道冲得很。那会儿我刚搬来这个城市，工作没着落，每天对着这盆草发呆。后来慢慢发现，它长新叶的时候，老叶子就在底下悄悄黄了、掉了。土面上积一层碎屑，不扫也看不出来。

我小时候在乡下跟奶奶过，她种菜从不讲什么道理。黄瓜搭架子，豆角顺着杆子爬，番茄要打杈，都是手上做着，嘴里随口说一句。我蹲在旁边看，有时候帮她递个绳子。有一年夏天旱得厉害，她每天傍晚挑水浇园子，一瓢一瓢往根上浇，不洒叶子。我问她为啥不直接泼，她说叶子沾了水太阳一晒就焦。这话我记到现在，可当时并不觉得是在学什么。教育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这样发生的，大人做，小孩看，中间隔着一层不点破的东西。

后来上学，教室里挂着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”，黑板报上抄着名人名言。老师讲勾股定理，讲主谓宾，讲元素周期表，每一样都有标准答案。我成绩不差，但总有种感觉，那些知识是装在盒子里的，打开用，用完盖上。真正让我愣住的是初二那年，物理老师拿个弹簧测力计做实验，钩码挂上去，指针晃了两下停住。他说，你们看，它自己会找平衡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奶奶浇水的瓢，想起薄荷蔫了又挺起来。原来有些事不是被教会的，是碰上了，自己长出来的。

前阵子楼下搬来一户人家，小孩刚上小学。每天傍晚听见他妈在阳台上辅导作业，声音一阵高一阵低，最后往往以“你怎么这么笨”收场。有天我在楼道碰见那孩子，他手里攥着一片叶子，说是从花坛摘的，问我知不知道叫什么。我说是冬青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说，它的边上有小刺，但不扎人。我突然觉得，他刚才那几分钟里学到的东西，可能比他妈吼一晚上作业要多。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。

薄荷现在长得有点疯，枝条伸到栏杆外面去了。我剪了一截插在水瓶里，过了一周底下冒出白根。这事我没查过教程，就是看别人这么干过。教育里有个挺别扭的地方，我们总想先把道理讲透再让孩子动手，可实际上手先动起来，道理自己会找上门。就像那根薄荷枝条，它不知道什么叫生根，但水泡着泡着，根就出来了。大人要做的，可能只是别把水瓶打翻。

昨天傍晚给薄荷浇水，发现土里钻出一棵小苗，不知道是什么，两片圆叶子，嫩得很。我没拔，想看看它长成什么样。阳台就这么大点地方，一盆薄荷占了大半，剩下的挤着晾衣架和几双鞋。可那棵小苗还是冒出来了。教育大概也是这样，你给一块能晒到太阳的地方，别天天刨开看根扎多深，有些东西自己就长了。至于长成什么，那是它自己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