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膏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骨科诊室出来，他右腿使不上劲，整个人斜靠在我胳膊上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，一个中年人蹲在墙角给老母亲揉脚踝，旁边搁着刚拍的片子。我妈在后面拎着药袋子，嘴里念叨着下次再也不去爬山了。上个月他们跟团去了趟黄山，回来膝盖就肿了。我一边应着，一边想起我爸手机里那张迎客松前的合影，他笑得挺开心。

其实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去。退休头两年，我爸把单位发的旅游手册翻得起了毛边，逢人就说等不忙了要走遍名山大川。真退下来，反而哪儿都没去，先是帮我带孩子，后来腰不好又拖了半年。去年秋天他忽然说，再不走就走不动了。这话听着像赌气，其实是心里真急了。他们那代人把旅游当成一件正经事，得攒够钱、凑齐人、等身体争气，结果每样都凑齐的时候，身体先不配合了。

我后来跟同事聊起这事，他说他爸妈去年去了趟云南，回来也是腿疼了半个月，但老太太逢人就讲洱海边的风有多舒服。旅游这件事对老人来说好像自带一层滤镜，路上的辛苦回来就忘了，剩下全是好的。我爸现在也是，一边揉膝盖一边跟我讲光明顶的日出有多好看，说下次要坐缆车上去。我问他下次什么时候，他想了想说等开春吧，开春暖和。

说到底，旅游这回事，年轻时候图新鲜，年纪大了图个念想。我妈翻手机相册翻得比谁都勤，把黄山的照片设成屏保，每天看一遍。我有时候想，他们不是不知道累，是怕以后连累的机会都没有了。所以我现在周末尽量带他们在近处转转，开车一个钟头能到的地方，吃顿农家饭，看看水，当天来回。我爸说这也算旅游，我说算，只要出门就算。

上个月我调了年假，带他们去了趟北戴河。没爬山，就在海边走了走。我爸坐在沙滩上捡了几个贝壳揣兜里，说回去给我闺女。我妈在海边买了条丝巾，风一吹飘起来，她让我给她拍照，拍完看了半天说这张显年轻。那天傍晚我们仨坐在防波堤上吃烤玉米，谁也没提下次去哪儿，但我知道他们心里已经在盘算了。

从医院出来那天下午，我把爸妈送回家，我爸坐在沙发上翻北戴河的照片，忽然说了一句，等腿好了去趟承德吧，不远。我说行。他点点头，把手机递给我看那张丝巾飘起来的照片，说你看你妈多高兴。我看了眼厨房里正熬粥的我妈，没说话。旅游这件事，对他们来说大概就是趁着还能走，多留几张笑得高兴的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