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永远有一种混着泡面和汗味的倦意。塑料座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把蛇皮袋抱在胸前当枕头，脑袋歪向过道，嘴微微张着。他脚边的车票露出一角，目的地是个我没听过的小县城。旁边有人打牌，有人盯着手机外放短视频，他全听不见。我猜他凌晨四点就起来赶路了。旅游这个词放在他身上不太合适，他大概是回家，或者去打工。但出门这件事，不管为了什么，都得先把自己折腾到半死，才能换来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
我坐在他斜对面，背包里装着地图和换洗衣服。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门，去一个据说有老城墙和早市的小城。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我要不要保险，我说要。其实我连路线都没查清楚，只听说那里有家面馆开了四十年。候车室的广播响了两遍，那个男人猛地坐起来，揉了揉脸，拎起袋子往检票口走。我跟着站起来，心里忽然有点慌，好像他走了，这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在等一趟不知道对不对的车。

上车之后我挑了靠窗的位子。旁边是个老太太，拎着一篮鸡蛋，说是去看闺女。她问我一个人出来玩怕不怕，我说还行。她说她年轻时候最远只去过县城，现在倒好，闺女嫁到四百公里外，她一年跑两趟。车出站的时候天刚亮透，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。我想起那个打盹的男人，不知道他坐的是哪班车，是不是已经到地方了。旅游这件事，有人计划半年，有人抬脚就走，路上碰到的人各怀心事，车窗外的风景倒是公平的。

中午车停在一个服务区，我下去买了根烤肠。老太太没动，从布袋里摸出个馒头掰着吃。我问她怎么不买点热的，她说鸡蛋是给闺女的，自己随便对付一口。我忽然觉得我出来玩这件事有点轻飘飘的。我花两百块车票去看老城墙，她花两百块车票去送一篮鸡蛋。车再开起来的时候我靠着椅背睡着了，醒来发现老太太帮我把滑下去的背包带子拽住了，搭在我胳膊上。她没说话，我也没说。

下午三点多到的。小城比我想的旧，出站口就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师傅，问我去不去古城，五块钱。我说走着去吧，他们也不纠缠，转头去问别人。我顺着路走，路过一家五金店、两家理发店、一个卖烧饼的摊子。烧饼两块钱一个，刚出炉，烫手。我站在路边吃完，抬头看见前面一段灰扑扑的墙根，矮矮的，长着草。这就是老城墙了，比照片上寒碜得多，但确实是真的。旁边有个大爷遛狗，狗在墙根抬了抬腿，大爷拽着绳子骂了一句。我笑了一下，觉得这地方来对了。

晚上住在一家小旅馆，六十块钱一晚，窗户对着后院，有棵石榴树。我躺在床上翻手机，看见那个候车室打盹男人的照片，我偷拍的，只有个模糊的后脑勺。我想了想又删了。明天早市六点开始，我得早起。这趟出来没什么目的，就是走一走，看看别处的人怎么过日子。面馆没找到，明天再说。石榴树的影子印在窗帘上，外面有人骑自行车过去，铃铛响了两声。我关了灯，觉得这一趟已经够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