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那排小床上躺着六个婴儿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孙子。护士指了指靠窗的位置，他点点头，其实还是没看清。保温箱的灯照得屋里发蓝，各种管子从箱顶垂下来，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。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，玻璃反光，只拍到自己的脸。旁边一个年轻爸爸教他用手机放大，他笨拙地划了两下，画面糊成一片。

老周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会儿。县医院产房里就一盏白炽灯，护士把孩子裹在棉布里抱出来，他看了一眼，皱巴巴的，像只小猫。那时候没有保温箱，早产的孩子能不能活全看运气。现在不同了，孙子提前三周出来，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，在箱里住几天就能出院。老周听不太懂那些监测仪上的参数，但他认得那个跳动的绿色曲线，跟电视里差不多。

他每天下午三点来，隔着玻璃站半小时。护士说探视时间不能太长，他就掐着表。有天他看见一个医生拿手机对着保温箱扫了一下，屏幕上就跳出孩子的体温和心率。他问护士这是啥，护士说是移动查房系统，数据直接传到医生手机上。老周咂咂嘴，说他年轻时在厂里看仪表盘，也是这么盯着看，不过那得人守在跟前，走开一步都不行。

后来儿子给他也装了个软件，说能看孩子的住院记录。他戴着老花镜翻，什么血氧饱和度、喂养量、体重变化，一页一页的。他看不懂那些英文缩写，但体重那栏他看得明白，从两千八百克到两千九百五十克，长了。他把这个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每天对比。有天发现少了二十克，急得打电话问儿子，儿子说是称重时间不一样，正常波动。他哦了一声，又去翻别的页。

老周在厂里干了四十年机修工，退休后总觉得日子空。现在他每天研究那个软件，还学会了截图发到家庭群里。老伴说他魔怔了，他说你懂什么，这叫远程关注。有天他发现软件里有个“历史趋势”按钮，点开一看，孩子的体重曲线一路往上走，旁边还有参考范围。他把曲线看了好几遍，又截了个图存着。

出院那天，护士把孙子抱出来，老周伸手接，比抱儿子那会儿稳当多了。他低头看孩子的小脸，忽然想起保温箱里那些管子、屏幕、曲线，觉得挺有意思。回家路上他跟儿子说，你小时候我要是有这些玩意儿，也不至于天天跑医院问护士。儿子笑，说现在你天天看手机，比我还勤。老周没接话，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，那个软件还没删。